第二次反法同盟战争

1799–1802 · 中欧

第二次反法同盟战争

路易—弗朗索瓦·勒热纳《马伦戈会战》,1800—01年,布面油画(180×250厘米),凡尔赛宫(MV 6857)。画家本人参加了这场会战,并把自画像画在贝尔蒂埃身旁。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1800年12月3日,奥地利军队在霍恩林登的树林里崩溃。22天后停战,68天后和约。结束第二次反法同盟战争的是这一天。然而被记住的是另一场胜利,是六个月前在北意大利勉强凑出来的那一场。结果的大小与记忆的大小并不相称。决定这个差额的,是谁掌握着记录。

时期
1799年 — 1802年3月奥地利于1801年2月退出
战场
北意大利与南德意志1799年还包括瑞士与荷兰
交战方
法国 对 奥地利、俄国、英国等第二次反法同盟
结果
法国获胜→ 吕内维尔(1801)、亚眠(1802)

1. 这场战争真正在赌什么

1799年一整年,第一次意大利战役所得正在丧失,而赢得它的那个人在埃及。苏沃洛夫的联军接连拿下马尼亚诺、卡萨诺、特雷比亚与诺维,几乎抹掉了1796—97年的全部所得[5]。法军被压回热那亚与沿海山地。

对于1799年11月雾月政变后成为第一执政的人来说,1800年的战役不是为了土地。靠政变取得的位置,只能用胜利来担保——而且不能用别人的胜利。这一条要求把整场战争都拧变了形。

被赌上的有两件事。逼奥地利议和,以及这份和平将被记在谁的名下。第一件做成了。第二件是在战场之外决定的。

2. 两年之间,所得尽失

法国在意大利地位的折线图:1797年坎波福尔米奥为高点,1799年诺维为低点,1800年马伦戈恢复
人不在的十八个月,赢来的东西回到了起点。

1797年10月的坎波福尔米奥和约使北意大利成为法国势力范围。一年就把它抹掉了。值得注意的不是崩溃得多快,而是它竟然会崩溃。

如果所得是制度性的,没有创造它的人也能守住。但它不是。它属于一个人,不属于一套系统——这种脆弱性,后来的帝国始终没有摆脱。

同样的脆弱性又逼出了下一个决定。倚靠一个人声望的政权,必须不断往他名下添加新的胜利。1800年的战役以翻越阿尔卑斯这样冒险的方式开场,正是这一点的后果:一种稳妥的取胜方式是不够用的。

3. 马伦戈:从地上捡起来的胜利

若按指挥来评判,1800年6月14日马伦戈发生的是一连串错误。敌军主力的位置被误判,部队分散,正面被压了回来。梅拉斯离开战场时确信自己已经获胜,据说还把捷报送往维也纳。

投入总数

奥 约1.1倍

法

约28,000含德塞的约6,000人

奥

约31,000史料给出30,000–31,000

危机时段在场兵力(上午至下午)

奥 约2倍

法

约15,000其余散在后方数公里处

奥

约30,000已渡河并统一发起攻击

救下战线的,是听到炮声后自行折返的德塞,以及随其后从侧翼撞入的克勒曼骑兵[3]。那一天的胜利来自下属的判断,而不是指挥官的计划。德塞在这次反击中阵亡。

描绘德塞将军之死的历史画
让·布罗克《德塞将军之死》,1806年,布面油画(322×450厘米),凡尔赛宫。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在胜利的瞬间倒下的人,此后不会来主张任何功劳。

次日的亚历山德里亚协定迫使奥军撤出北意大利。这是很大的结果。但战争并未结束:维也纳不肯议和,战事又拖了半年。

4. 霍恩林登:结束战争的那场会战

按时间、给对方造成的损失、战略效果、到和平的距离与后世对待对比马伦戈与霍恩林登的表
六月的胜利没有结束战争。十二月的结束了。

12月3日,在霍恩林登的风雪与森林中,莫罗的莱茵方面军约有5万3600人,对面是约6万261名奥地利与巴伐利亚军。他处于劣势[1]。结果却是一边倒:法军死伤约2,500–3,000,联军死伤约13,550–15,500,另有8,950–10,000人被俘、76门火炮损失[1]。

把俘虏算进去,这是约八比一的损失比(法方数字只含死伤)——比奥斯特里茨的约三点五比一还要陡。通往维也纳的道路打开,12月25日在施泰尔签订停战,1801年2月9日签订吕内维尔和约[2]。

描绘霍恩林登会战结束时刻的历史画
亨利·弗雷德里克·肖潘《霍恩林登会战,1800年12月3日》,1836年,布面油画(465×543厘米),凡尔赛宫战役厅。战斗结束时,莫罗、格鲁希与内伊迎接里什庞斯将军与奥地利俘虏。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马伦戈,1800年6月14日

霍恩林登,1800年12月3日

一位十八岁的统帅

奥地利军队由约翰大公统率,他于1800年9月受命,时年十八岁。据载他并不情愿接受这个职位[4]。在森林中调动数路纵队,即便对有经验的指挥官也很困难。把败因归到一个年轻人的经验不足上是粗糙的;可以追究的是把他放到那里的决定。不论由谁统率,奥地利在这场战争中一再把指挥的品质交给了运气。

5. 功劳是怎样分配的

对照实际决定胜负者与记录所指认的作者的示意图
两行之中,左边发生的事都被右边的名字吸收了。

马伦戈的官方战报不是一次写成的。1803年出了一版,1805年修改,其后又再编辑。每一版里偶然的成分都在缩小,计划的成分都在增加[6]。改写本身由马伦戈的文章处理;这里要紧的是改写并未止于一天的战斗。

结束战争的是霍恩林登。作为「1800年的胜利」流传开来的是马伦戈。靠别人的胜利担保的权力,等于没有担保。对一个与个人绑定的政权来说,功劳的分配不是装饰,而是结构上的必需。

分配也落到了人身上。莫罗在1804年被卷入卡杜达尔案,受审定罪,后获赦并被流放美国。1813年他在德累斯顿被一发炮弹击中——身处联军阵营[7]。结束这场战争的将军,十三年后死在另一边。

6. 决定这场战争的四件事

01

所得系于一个人

十八个月的缺席几乎抹掉了1796—97年的全部所得[5]。没有被制度化的成果,会随着人一起离开。

02

稳妥的胜利不够用

当权力的唯一依据是胜利,可靠但不起眼的作战就没有用处。赌注的大小由政治需要决定,而不是由军事形势决定——马伦戈之所以那么危险,原因在此。

03

胜负由下属决定

没有德塞的折返与克勒曼的冲锋,6月14日就是一场败仗[3]。让现场的人能够决定的军队,可以吸收指挥官的错误——这是记录里看不见的一种美德。

04

结束它的是另一个战场

霍恩林登的损失比约为八比一;22天停战,68天和约[1][2]。战争与故事是在不同的地方结束的。

7. 如果条件不同

以下是基于史料的思想实验,其结论无法证实;目的在于让各要素之间的依赖关系可见。

改变的条件直接后果对战争的影响
A:德塞没有循炮声折返 6月14日以败仗告终 政变才过七个月的执政失去其位置的依据。政权多半会在战争分出胜负之前先垮掉
B:德塞活了下来 功劳的另一位主张者仍在 改写的空间变小。但正如莫罗所示,竞争性的将军会以别的方式被处理掉
C:霍恩林登打成平局 通往维也纳的道路仍然封闭 吕内维尔和约推迟——这只会更清楚地说明,单靠马伦戈无法逼出和平

只有A动摇了政权本身。1800年的权力,立在一个下午之上。

8. 对今天的启示

(1)成果若不从人转移到系统上,人一走就会退回原处。1799年正是如此。当一位能干的人离开,账目与流程随之瓦解,这并不是他有多优秀的证据——而是设计失败的证据。越是属于个人的成功,越需要交给机制,而不是交给继任者。

(2)功劳按需要分配,不按贡献分配。做了决定性工作的人在记录中淡去,一个更方便的形象成为主角。这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是谁握着笔的问题。因此,事先约定记录的格式——在结果出来之前就写下谁做了什么——比事后再去恢复公平便宜得多。

9. 结语

第二次反法同盟战争通常被讲成失地的收复。就结构而言,它展示的是另一件事。建立在一个人身上的政权,不但要不断取胜,还要不断把胜利收到他自己名下。

十二月三日的森林产出了一份条约。六月十四日的北意大利产出了一个神话。政权需要的不是那份条约。

前一篇:第一次意大利战役。之后在奥斯特里茨,来的是一场完全不需要改写的胜利。

出处

  1.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attle of Hohenlinden.
  2.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Battle of Hohenlinden.
  3.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Battle of Marengo.
  4. Wikipedia contributors, Archduke John of Austria.
  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Suvorov's Italian campaign.
  6. The Napoleon Series, Marengo 1800: A Lost Account.
  7. Fondation Napoléon, Moreau, Jean-Victor.
  8. David G. Chandler, The Campaigns of Napoleon, Macmillan, 1966.

本战争·战役的分析文章

常见问题

指1799年至1802年法国与奥地利、俄国、英国等组成的同盟之间的战争。奥地利于1801年2月9日签订吕内维尔和约,英国于1802年3月签订亚眠和约。1799年,苏沃洛夫的俄奥联军一度夺回北意大利。

没有。1800年6月14日的马伦戈迫使奥军撤出北意大利,但没有随之而来的和约,战争又持续了半年。结束它的是12月3日的霍恩林登:莫罗获胜22天后停战,68天后签订吕内维尔和约。

法军约5万3600人,对面是约6万261名奥地利与巴伐利亚军,法军处于劣势。法军死伤约2,500–3,000;联军死伤约13,550–15,500,另有8,950–10,000人被俘、76门火炮损失。算上俘虏,比例约为八比一。

因为它是掌握记录的一方所取得的胜利。靠政变取得的位置只能用胜利来担保,而且不能用别人的胜利。马伦戈的官方战报被反复改写,每一版都缩小偶然的成分、增加计划的成分。

是听到炮声后自行率师折返的德塞,以及随其后从侧翼撞入的克勒曼骑兵。这不是指挥官的计划。德塞在那次反击中阵亡,此后再没有人来主张这一天的功劳。

1804年他被卷入卡杜达尔案,受审定罪,后获赦并被流放美国。1813年8月他在德累斯顿被一发炮弹击中——当时身处联军阵营。结束这场战争的将军,十三年后死于与法国的作战之中。

拿破仑在埃及的十八个月里,1796—97年的所得几乎全部丧失。苏沃洛夫的联军接连拿下马尼亚诺、卡萨诺、特雷比亚与诺维,把法军压回热那亚。这暴露出一个事实:那些所得属于一个人,而不属于一个制度。

第一执政的位置得到巩固,通往帝位的道路也随之打开。与此同时被固定下来的还有这个政权的特质:只有不断把胜利收到同一个名字之下,它才能存续。下一场战争的奥斯特里茨,来的是一场不需要改写的胜利。

待补充的会战

属于本战争·战役,但尚未成文。

  • Battle of Montebello (1800)
  • Battle of Hohenlinden (1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