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战术:部件与条件

指南

拿破仑战术:部件与条件

弗朗索瓦·热拉尔《奥斯特里茨会战,1805年12月2日》,1810年,布面油画(5.10×9.58米),凡尔赛宫战役厅。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拿破仑战术是把运动、编制与火力组合起来,使己方在接触的瞬间成为强者的一套办法。既不是灵光一闪,也不是意志力。这套方法可以拆成部件,它所需要的条件也可以一条条写下来。正因如此,一旦这些条件消失,同样的本领就不再取胜。本文依次打开这些部件和条件。

时期
1796 — 1815年从意大利方面军到滑铁卢
核心原则
接触点上的局部优势数的是相遇之处的人,不是手里的人
主要部件
军团制、两种机动、速度、火力集中没有一项能单独生效
有效期
条件在1812年之后逐一失去失去的不是本领,是前提

1. 「拿破仑战术」究竟指什么

先把三个词分开。战略是打哪一场战争、在何处打、如何结束。作战是如何调动军队。战术是到达之后如何交战。大部分被称作「拿破仑战术」的东西其实属于作战层面——为使接触在有利条件下发生而做的准备。

有两个误解需要清除。其一,说他发明了新武器或新战术。并没有:军团制、混合队形与散兵战法在革命时期的法军中已经存在。其二,说他只是靠人数压倒对手。同样不对——1796年的北意大利就是全程处于兵力劣势而取胜的几个战役之一。

实际发生的是,既有的部件被围绕一个目的重新组装。这个目的始终不变:账面上处于劣势,而在真正相遇的时间与地点成为强者。下面四个部件都服务于这一个目标。

2. 部件一:军团制

数个军团沿不同道路行军、当天在战场会合的示意图
分散换来速度,集中赢得会战。军团制两者兼得。

军团(corps d'armée)是配属了骑兵、炮兵、工兵和自己参谋部的步兵集群:两万至三万人的独立单位[2]。它被造出来就是为了能独自作战一天,这正是整个设计的要点。

把一支大军放在一条路上,纵队会拉长到几十公里,速度下降,也无法靠一个地区就地补给。分开走则更快,但有被各个击破的风险。军团制的解法是分进而合击:走不同的路,彼此相距不超过一日行程(约30公里)[2]。

由此产生的结果容易被忽略。无论在哪里发生接触,先接触的那个军团只要顶住一天,其余各部就会赶到。也就是说,即使判断错了敌军的位置,计划也不会崩溃。1806年的耶拿—奥尔施泰特之所以能在皇帝打错了主战场的情况下仍然取胜,原因就在这里。

描绘耶拿会战的历史画
奥拉斯·韦尔内《耶拿会战,1806年10月14日》,1836年,布面油画(465×543厘米),凡尔赛宫战役厅(MV 2768)。画中拿破仑正训斥过于急躁的近卫掷弹兵。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3. 部件二:两种机动

按前提、做法、目的与典型战例对比中央位置与敌后机动的表
用哪一种不是喜好问题:由兵力对比和敌军态势决定。

在作战层面只有两种。

(1)中央位置,也就是内线——用于己方兵力劣势、敌军分成两部以上时。插入其内侧,切断结合部,逐个击破。总数上输,而在每一个接触点上赢。

示意图:外线上分开抵达的敌军,与内线上保持集中的我军
数的是接触点上的人,不是账面上的人。同一张图也用于1796年的北意大利战役。

(2)敌后机动——用于己方兵力占优、敌军与盟军隔绝时。以少量兵力从正面钳制,主力在骑兵掩护下迂回至其侧翼与背后,切断退路与补给。对手于是不得不在背后无所依托、补给断绝的状态下作战。这种机动在1796年至1815年间使用了三十次以上[3]。

1805年的乌尔姆是典型案例。对方预期法军会直接穿过黑森林,法军却大幅北绕,抵达多瑙河,切断了与维也纳的联系。10月20日约2万5千人在乌尔姆城内投降;整个战役中约有5万至6万人被排除出战争。这是两个不同的数字,不可混为一谈[3]。几乎没有会战,一支军队就被消去了。

4. 部件三:速度,以及就地征发换来的东西

机动若是慢的,就毫无价值:要点在于赶在敌军反应之前完成展开。这种速度的来源与其说是行军,不如说是补给方式。

当时的常规做法是仓库制:军队一边前进一边依靠背后的补给站。安全,但离补给站的距离决定了能走多远。法军放松了这一条,大量依靠沿途地区的就地征发。通往补给站的链条越短,走得越远越快。

效果体现在数字上。1805年约21万人离开布洛涅的兵营,9月26日渡过莱茵河,10月6日已抵达多瑙河。部分部队一天走32公里,强行军时可达40公里[4]。

代价也有。征发耗尽沿途地区,并制造敌意。在人烟稀少的地方——1812年的俄国——则根本无物可取。换来速度的那套办法,成了最深的弱点:在西班牙与在俄国,失败都从这里开始。

5. 部件四:火力集中与队形转换

对比横队、纵队、方阵与混合队形并说明散兵作用的示意图
强处从来不在某一种队形,而在于彼此转换的能力。

到达之后发生的事,才是狭义的战术。步兵有四种队形。横队让每支火枪都能射击,但侧翼脆弱,也难挡骑兵。纵队易于指挥、冲击力强,但只有前列能射。方阵可挡骑兵,却是炮兵的礼物。混合队形两翼摆横队、中央置纵队,使火力与冲击同时到达。在它们之前,散兵散开去消磨敌军战线,掩护后方队形接近。

其中没有哪一种最好。强处在于能够按对面的兵种和脚下的地形彼此转换。转换需要操练——1813年之后的征召部队,这份灵活性明显下降。

在火力一侧,炮兵的用法发生了转移。不再把火炮分散去支援步兵,而是集中于一个决定性的点,用来把它打开。极端的例子是1807年的弗里德兰。塞纳蒙集中约30门火炮,把炮兵阵地本身分段推进,最后推到约55至110米——已在火枪射程之内,向密集步兵发射霰弹[1]。他自己的炮手约有一半被击中。

描绘弗里德兰法军胸甲骑兵冲锋的绘画
厄内斯特·梅索尼耶《1807年,弗里德兰》,1861—75年,布面油画(135.9×242.6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胸甲骑兵在冲锋中向皇帝致敬。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这条线一直延伸到瓦格拉姆中央集中的约112门火炮,以及博罗季诺的正面消耗。从火力为机动收尾,到火力本身成为主角——这一部件记录了这场转移。

6. 四者同时生效的那一天

兵力(1805年12月2日)

联军 约1.2倍

法

65,000–75,000达武军团经夜行军赶到

联军

85,000–89,000俄奥两军合计

损失

法 约三分之一

法

8,500–9,300

联军

27,000–36,000军队作为军队被打散

奥斯特里茨是四个部件同时生效的地方。法军兵力处于劣势。右翼被刻意示弱以把敌军引向那里,当中央高地空出时,一支集中的兵力冲了上去。被切断的敌军随后被逐次处理,损失比约为一比三点五。

真正起作用的是诱导——把局面布置成使敌军的正确决定本身就是缺口。这一点在奥斯特里茨的文章里有详细说明。需要记住的只有一句:这项技术以对手会行动为前提。

描绘奥斯特里茨前夜法军露营的绘画
路易—弗朗索瓦·勒热纳《奥斯特里茨会战前夜的露营,1805年12月1日》,1808年,布面油画,凡尔赛宫。Public Domain, via Wikimedia Commons

7. 四个前提

四个前提及其生效之时与失去之时的对照表
这四项都不是靠更加努力就能夺回的。

前提比部件更要紧。这套方法在下面四项成立期间才生效。

(1)能够追击的骑兵。把胜利变成决定的是追击。1806年耶拿之后,普鲁士约33天内瓦解。但在1812年损失约17万5千匹马之后,胜利不再能打垮敌军[5]。

(2)执行的一层人。把意图转成命令、并在现场自行判断的那些人。拉纳1809年阵亡,贝西埃1813年阵亡,参谋长贝尔蒂埃1815年6月1日去世。到百日王朝时,这一层已近乎空了。

(3)肯出来决战的对手。诱导与集中都以敌军会行动为前提。1813年7月的特拉亨贝格计划用一句话取消了这个前提:绝不与他亲自统率之军交战,只打他的元帅[6]。

(4)可以补充的损失。在莱比锡,联军逐日增加,而法军的增援只是涓滴。消耗战由能够补充的一方获胜。

这四项都无法靠把事情做得更好来挽回。「他晚年衰退了」之所以是个薄弱的解释,正是因为它把条件的变化换算成了一个人的变化。

8. 对今天的启示

(1)不要求整体取胜,要在接触发生的地方取胜。弱势一方若试图在总量上追平强者,就会一路输到追平为止。这套方法指向别处:只要能选择接触的地点与时间,局部优势随时可得。在市场或组织中,重要的不是总数,而是碰撞点上的数目。

(2)强处立在条件之上,而有些条件不由你保护。一套方法越是有效,它的支柱就越不可见。能够追击的骑兵、能够判断的下属、肯出来交战的对手、可以补充的资源——这一切看上去都像世界的属性,而不像假设。把失败解释成能力的丧失,会遮住条件的变化。需要定期问的不是「我们哪里变差了」,而是「我们的取胜方式假设了什么,那些假设还成立吗」。

9. 结语

当作天才故事来讲,拿破仑式的战争没有什么可学。拆成部件与条件之后,读起来就不同了。军团制是同时获得分散与集中的办法;两种机动是由兵力对比作出的选择;速度是用一种补给方式换来的;集中的火力为运动所布置的局面收尾。

而在二十年里,四个前提一项一项地脱落了。同一张图纸,在不同的地基上盖不出同一座房子。这样读下来,每一场会战就不再是比分,而成为观测点:那一天,条件还活着,还是已经没了。

每一场战争作为整体的解读见战役页面,本文提到的每一场会战都在年表中,那里逐日应用同样的结构式读法。

出处

  1. David G. Chandler, The Campaigns of Napoleon, Macmillan, 1966.
  2. The Napoleon Series, The Development of the Corps d'Armée.
  3. Wikipedia contributors, Ulm campaign.
  4. Harrison W. Mark, Ulm Campaign,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2023.
  5. The Napoleon Series, Napoleon's Equine Strategy in 1813.
  6. J. Rickard, Trachenberg Plan, 1813年7月12日, History of War.
  7. Andrew Roberts, Napoleon: A Life, Allen Lane / Penguin, 2014.

常见问题

是把运动、编制与火力组合起来,使己方在接触的瞬间成为强者的一套办法。目标从来不是总兵力更多,而是在两军真正相遇的时间与地点人更多。支撑它的有四个部件:军团制、两种作战机动、靠就地征发换来的速度,以及集中使用的炮兵。

没有。军团制、混合队形与散兵战法在革命时期的法军中都已存在。新的是把这些既有部件围绕一个目的重新组装:接触点上的局部优势。

一个军团是两万至三万人的独立单位,配有步兵、骑兵、炮兵、工兵与自己的参谋部,可独自作战一天。数个军团沿不同道路行军,彼此相距不超过一日行程,因此无论在哪里发生接触,其余各部都能在当天赶到。

用于己方兵力劣势、敌军已经分开时的机动。插入其间隙,切断结合部,逐个击破,从而在每一次接触中都是强者。1796年的北意大利与1815年的比利时是最清楚的例子。

用于己方占优、敌军与盟军隔绝时的机动。以少量兵力从正面钳制,主力在骑兵掩护下迂回至其侧翼与背后,切断退路与补给。1796年至1815年间使用了三十次以上;1805年的乌尔姆是典型,城内约有2万5千人投降。

因为它改变了吃饭的方式。不再依靠背后的补给站,而是在沿途地区就地征发,从而砍断了限制行程的那条链条。1805年约21万人离开布洛涅,9月26日渡过莱茵河,10月6日已抵达多瑙河,部分部队一天走32公里。在人烟稀少的俄国,同样的办法失效了。

都不是。横队火力最强但侧翼脆弱;纵队易于指挥、冲击力强但只有前列能射;方阵可挡骑兵却招来炮火;混合队形把横队与纵队合起来。强处在于彼此转换的能力,而转换需要操练——这份灵活性在1813年之后的征召部队中消失了。

失去的是前提,不是本领。把胜利变成决定的骑兵在1812年的俄国随约17万5千匹马一同消失。执行命令的人在1809年至1815年间相继阵亡。1813年的特拉亨贝格计划教会联军绝不与拿破仑亲自统率之军交战。到莱比锡时,兵力对比已约为二比一对他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