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兰会战(1807年)— 当条件回归,拿破仑的"方法"重归完整

1807年6月14日 · 弗里德兰(今俄罗斯普拉夫金斯克/阿勒河畔)

弗里德兰会战(1807年)— 当条件回归,拿破仑的"方法"重归完整

埃内斯特·梅索尼埃,1807年,弗里德兰,约1861–1875年,布面油画(135.9×242.6 厘米),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名画描绘了向皇帝敬礼并发起冲锋的胸甲骑兵。公有领域,via Wikimedia Commons

四个月前,在埃劳的暴风雪中,拿破仑"靠迫使敌人移动来取胜"的方法陷入了空转。1807年6月14日——巧合的是与马伦戈同一天——面对的还是同一个敌人贝尼格森,这套方法重归完整。漫长的夏日昼时恢复了视野与机动,而最重要的是,贝尼格森犯下了背靠阿勒河半渡而战的致命失策。拿破仑把这一布阵看作死亡陷阱,将敌军逼入河中。弗里德兰是方法的威力建立在条件之上这一点最鲜明的证明。

1. 基本信息

日期
1807年6月14日马伦戈七周年
地点
弗里德兰(阿勒河)今俄罗斯普拉夫金斯克
交战方
法国 对 俄国第四次反法同盟战争
结果
法国决定性胜利→ 蒂尔西特条约;战争结束

本文中法军以蓝色表示俄军以红色表示

兵力(参战,含增援)

占优

约 80,000正午约 40,000,傍晚决战时投入约 65,000[2]

约 50,000–60,000西岸展开约 46,000(史料有出入)[5]

火炮

大致相当

约 118 门其中塞纳尔蒙集中运用约 30 门[4]

约 120 门

伤亡(阵亡、负伤、被俘)

损失少 2–3 倍

约 8,000–10,000史料有出入[5]

约 20,000按史料为 18,000–40,000,约占全军 30–40%;许多人溺死于河中[2]

军级指挥体系参见§3 两军兵力。需注意,骑兵名将缪拉缺席了此役(被派往北面的柯尼斯堡方向)。

2. 战略背景:背靠阿勒河的敌人

埃劳那场没有定局的屠杀之后,两军在冬营中花了约四个月重整。1807年6月,贝尼格森转入攻势,却在海尔斯贝格(6月10日)蒙受惨重损失,退至阿勒河东岸。他的计划是向北开往韦劳并在那里重新渡河;他根本无意在弗里德兰打一场决战[3]

然而在6月13日夜里,贝尼格森的先锋判断"挡在面前的只有拉纳那支孤立的前卫",于是渡过阿勒河,在西岸的弗里德兰展开。他们以为能把对方碾碎。但他误判了拿破仑抵达的速度。等到回过神来,他的整支大军已经钻进了一个口袋——背靠深而湍急的阿勒河,唯一的退路只有城里狭窄的街道和寥寥几座浮桥[3]

这一天恰好是6月14日,与七年前拿破仑马伦戈反败为胜的日子同一日。这位看重吉兆的皇帝据说一边踱步一边喃喃道:"这是马伦戈之日。这是胜利之日。"[3]

奥拉斯·韦尔内《弗里德兰战场上的拿破仑》
奥拉斯·韦尔内,弗里德兰战役,1807年6月14日,1835年,布面油画(465×543 厘米),凡尔赛宫"战役画廊"。公有领域,via Wikimedia Commons
正午抵达的拿破仑,一眼便看出敌人已走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3. 两军兵力与"河流陷阱"的地形

地形本身就是陷阱。阿勒河自南面与东面呈弧形绕过弗里德兰,水深而流急。西岸的战场又被支流磨坊溪南北切断,以致南面的巴格拉季昂左翼与北面的戈尔恰科夫右翼几乎无法相互支援[3]。尤其是左翼,被挤进河流的湾曲部,无处可退。拿破仑毫不犹豫地把决定打集中在这个被逼入绝境的左翼上。

4. 战斗经过:牵制、抵达、决定打

弗里德兰战况图:阿勒河的陷阱与对巴格拉季昂左翼的决定打
图:俄军背靠阿勒河在西岸展开(被磨坊溪南北切断)。拉纳牵制半日 → 拿破仑抵达 → 内伊与塞纳尔蒙的火炮把南面的巴格拉季昂左翼逼入河流的湾曲部。

清晨至正午:拉纳牵制敌军。 6月14日凌晨,贝尼格森不断架设浮桥,把部队送往西岸。面对他们,拉纳仅以约 17,000 人(步兵与骑兵),凭借巧妙的迟滞战斗,将不断膨胀的俄军(西岸约 46,000–50,000)牵制了半日[3]。一支小小的前卫死死钉住压倒性的敌人,为主力的集结争取了时间——这正是前一年达武在奥尔施泰特所展示的军级体系韧性的重演。

正午:拿破仑抵达,读破陷阱。 正午前后,拿破仑率近卫军赶到战场。他一眼便看穿了局势:贝尼格森已把整支大军挤进河流的湾曲部,退路只有寥寥几座桥,尤其南面的巴格拉季昂左翼已无处可逃。皇帝将决定打锁定在南面的左翼,并在等待各军集结之际,让战线稍作休整。

下午五时左右:决定打。 以约 20 门火炮齐射为号,内伊的第 VI 军向俄军左翼发起冲击。他们夺取索特拉克森林,把巴格拉季昂的战列朝弗里德兰与河流方向推回。此处塞纳尔蒙的炮兵决定了战局(详见 §6)。密集而被挤压到河边的俄军左翼,在近距离的霰弹下字面意义上地融化了。

傍晚:坠入河中。 战败的俄军涌向弗里德兰城与河流。浮桥或被烧毁,或被堵塞,城镇陷入火海。许多士兵溺死在深深的阿勒河中(确切人数无从记载)。北面的戈尔恰科夫右翼相对有序地渡河脱出,但全军已被歼灭。由于缪拉的骑兵缺席,追击不够彻底。

5. 与埃劳的对照:条件回归之日

把弗里德兰与四个月前的埃劳并置,其本质便一目了然。敌人是同一个贝尼格森不同的只有"条件"。

01

视野与机动恢复了

在埃劳,隆冬的暴风雪夺走了两军的视野与机动。弗里德兰则是漫长的夏日。拿破仑得以纵览战场,精准地打击敌人的弱点——那个无处可退的左翼。方法所预设的"看得见、动得了"得到了恢复。

02

敌人自投罗网

在埃劳俄军并未崩溃,也无从给出决定打。在弗里德兰,贝尼格森犯下了背河半渡的致命失策。拿破仑的方法——读破敌人自毁性的布阵并将其化为陷阱——在这里完美地奏效了。

03

牵制创造了决战的条件

正因拉纳的前卫将压倒性的敌人钉住了半日,拿破仑才得以集结兵力,把决定打砸向一个点。在埃劳,援军(达武、内伊)未能及时赶到,各军被逐次消耗。那支为决战争取时间的部队是否在场,铸就了明暗之别。

埃劳→弗里德兰:方法的前提如何回归
图:面对同一敌人、采用同一方法,结果却因前提条件(视野、机动、敌方失策、由牵制赢得的集结)的有无而完全相反。埃劳(条件缺失 → 无定局的血战)与弗里德兰(条件回归 → 决定性胜利)。

如果说埃劳表明了"方法是有前提条件的",那么弗里德兰则表明了"这些条件回归时,威力也随之回归"拿破仑的强大并非绝对,而是有条件的——但当条件齐备时,其破坏力依旧无与伦比。

6. 塞纳尔蒙的炮兵:战术的进化

弗里德兰得以载入军事史的另一个理由,在于塞纳尔蒙对炮兵的运用。在当时,炮兵从后方提供支援被视为常识。但维克托军的炮兵总监塞纳尔蒙打破了这一常识。

在终局阶段,他集中了约 30 门火炮,朝敌军纵队方向把整列炮兵分阶段推进——约 1,450 米,再到约 550 米,再到约 275 米,最终推进到约 55–110 米(60–120 步)这一可谓已在步枪射程之内的近距离。从那里向密集的巴格拉季昂步兵倾泻霰弹[4]。据称在约 25 分钟内便有数千俄军倒下。这是一场连他自己的炮手也约半数伤亡的舍命运用。

"把炮兵作为进攻的主角推向前"——这一构想,成为日后延续至瓦格拉姆(1809)博罗季诺(1812)、以火力为中心的作战方式的先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奥斯特里茨臻于完善的"以机动迫使敌人移动"那套优雅方法,在这里向"以压倒性火力碾碎"的方法迈出了进化的第一步。这同时也是战争样式开始把重心从机动转向火力的征兆

7. 反事实推演

以下是基于史料的思想实验,其结论无从证实。此处旨在使各要素之间的依存关系变得可见。

分支战术上的结果长期影响
A:贝尼格森从未渡过阿勒河 决战不会发生。俄军在东岸保持态势,战役被拖长。拿破仑得不到决定打的机会。 第四次反法同盟的终结被推迟,蒂尔西特格局(俄国转为盟友、普鲁士被肢解)的形成也被往后推。这一分支表明胜利依赖于敌人的失策
B:拉纳在清晨即被突破 前卫在主力集结之前崩溃,拿破仑无从创造决战的条件。被逐次击破,战斗可能成为埃劳的翻版(无定局的消耗战)。 若"争取时间的部队"失灵,河流陷阱便无从利用。拉纳的半日,正是把地形优势转化为胜利的枢纽。
C:缪拉的骑兵在场 战斗本身的胜负不变,但对溃逃俄军的追击会更彻底,戈尔恰科夫右翼极有可能无法脱出。 俄国野战军会被更彻底地歼灭,和约条件对俄国或许更为苛刻。这是左右胜利"程度"的分支。

三条分支所展示的是:弗里德兰的决定性,乃是拿破仑的方法、敌人的失策、地形与牵制部队共同作用的产物。其中任何一项缺失,结果都不会如此干净利落。

8. 战略后果:蒂尔西特与帝国的巅峰

俄国野战军的覆灭,终结了战争本身。

  • 6月19日:沙皇亚历山大一世请求停战(数日后、约6月23日生效)。
  • 6月25日:两位皇帝在涅曼河上漂浮的木筏上会面。据说亚历山大表示"我和您一样憎恨英国人",拿破仑则回应道"那么和平就成了"[3]
  • 7月7日:法俄之间的蒂尔西特条约。俄国一转成为拿破仑的盟友,加入大陆封锁。
  • 7月9日:法普之间的条约。普鲁士失去了约一半的领土,而在波兰地区新设立了华沙公国

在埃劳动摇了的不败神话,于弗里德兰得到恢复。第四次反法同盟瓦解,自此拿破仑帝国进入其疆域与威望的巅峰期。但与此同时,未能彻底迫使俄国屈服、反而以盟友收场,以及在普鲁士留下的深刻怨恨,也是日后1812年与1813年那两场灾难的遥远伏笔。

9. 对当代的启示

弗里德兰所抛出的,是这样一种视角:"强大在条件齐备时便会回归。而对手那无法挽回的布阵,恰是最大的良机。"

  • 切勿被逼入无退路的布阵——也要把对手逼入其中贝尼格森所犯的最大过失,就是背河而战,置身于一个无法转身的地方。在商业中同样如此,无法撤回的承诺(巨额固定投资、无法回头的孤注一掷)在局势逆转时会成为致命伤。反过来,竞争对手自断退路的那一刻,正是进攻方最大的良机。
  • 条件回归,强大亦回归:在埃劳空转的方法,于弗里德兰完美奏效。低谷未必意味着能力的丧失——有时只是支撑强大的前提被暂时抽走了而已。要做好准备,一旦环境复原,立刻把本有的力量发挥出来。
  • "争取时间"这一角色的价值拉纳半日的牵制,创造了决定打的条件。不仅是耀眼的杀招,那种为杀招的成立创造条件的不起眼的坚持,往往才是胜负的枢纽。

被夺走拿手舞台的埃劳,与舞台回归、敌人自毁的弗里德兰。唯有将这两者并置,拿破仑的强大"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才会立体地显现出来。

结语:强大再一次是有条件的

弗里德兰,是一场展示了拿破仑在重新夺回条件时能做到什么的战斗。当夏日的光线还给他视野,当贝尼格森背河摆出自毁性的布阵,当拉纳争取到半日,当塞纳尔蒙的火炮在近距离喷火之时,四个月前空转的方法重归完整。

如果说埃劳教会了人们"即便天才的方法也有前提条件",那么弗里德兰则回答道"当这些条件齐备时,破坏力无与伦比"。强大并非绝对,而是有条件的——但这些条件,拿破仑比任何人都更迅速地读破,比任何人都更无情地利用。距马伦戈七年,他在同一个6月14日,把又一场决定性胜利刻在了——不是雪原,而是河畔。

常见问题

这是拿破仑将俄法战争——1807年2月在埃劳尚无定局的战争——仅在四个月后便以决定性胜利终结的一战。俄国军队被歼灭,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数日之内便请求停战,经过6月底涅曼河上著名的木筏会面,7月的蒂尔西特条约终结了第四次反法同盟。它恢复了在埃劳被动摇的不败神话,并通向拿破仑帝国的巅峰。

敌人是同一个贝尼格森,但条件恰好相反。埃劳是隆冬的暴风雪,夺走了双方的视野与机动;敌人未崩溃,无从追击,拿破仑那套靠迫使敌人移动来取胜的方法陷入空转。弗里德兰则是漫长的夏日,视野与机动得到恢复,而且贝尼格森还犯下了背靠阿勒河半渡的致命失策。拿破仑把这一布阵读作死亡陷阱,并将其方法完全施展开来——简言之,它表明方法是有前提条件的,而当条件回归时,其威力也随之回归。

6月13日夜里,贝尼格森的前卫判断挡在面前的法军只有拉纳那支孤立的前卫,于是渡过阿勒河,在西岸的弗里德兰展开。但这使深而湍急的阿勒河横亘在他们背后,唯一的退路只有城里狭窄的街道与寥寥几座浮桥。西岸战场又被磨坊溪南北切断,以致巴格拉季昂的左翼与戈尔恰科夫的右翼几乎无法相互支援。由于误判了拿破仑抵达的速度,他把整支大军塞进了一个没有出路的口袋。

拉纳的前卫——步兵与骑兵合计约 17,000 人——凭借巧妙的迟滞战斗,从清晨直到半日,牵制住了不断膨胀的俄军(西岸约 46,000–50,000)。这为拿破仑赢得了集结各军的时间。一支小小的军队钉住压倒性之敌、以创造决战条件,这正是前一年达武在奥尔施泰特所展示的军级体系韧性的重演。

通常炮兵从后方提供支援。但维克托军的炮兵总监塞纳尔蒙,在终局阶段集中了约 30 门火炮,朝敌军纵队分阶段推进,最终从约 55–110 米的近距离倾泻霰弹。据称巴格拉季昂的密集步兵在约 25 分钟内损失了数千人。这种运用——把炮兵作为进攻的主角推向前——成为延续至瓦格拉姆与博罗季诺、以火力为中心的作战方式的先声。

不在。骑兵名将缪拉随苏尔特与达武的军被派往北面的柯尼斯堡(该城于6月16日陷落),缺席了弗里德兰。结果,对溃逃俄军的追击不够彻底,以戈尔恰科夫右翼为核心的相当一部分兵力渡河脱出。"缪拉若在便能将其全歼"是后世作者常常重复的论断,但他的缺席本身则是史实。

俄国军队既已被歼灭,沙皇亚历山大一世便请求停战(6月19日提出,约6月23日生效)。6月25日,两位皇帝在涅曼河上漂浮的木筏上会面,蒂尔西特诸条约随之签订——法俄之间于7月7日,法普之间于7月9日。俄国一转成为拿破仑的盟友并加入大陆封锁,而普鲁士失去了约一半领土,华沙公国得以创立。第四次反法同盟由此终结,帝国进入其巅峰。

论断与出处

  1. David G. Chandler(1966). The Campaigns of Napoleon, Macmillan.
  2.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Battle of Friedland,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link]
  3. Harrison W. Mark(2024). Battle of Friedland,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link]
  4. The Napoleon Series. Sénarmont's Artillery at Friedland / OOB, The Napoleon Series. [link]
  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attle of Friedland, Wikipedia. [lin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