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拿=奥厄斯泰特的双重会战(1806年)— 决定性的战斗,发生在拿破仑不在的那一边

1806年10月14日 · 耶拿/奥厄斯泰特(今德国图林根)

耶拿=奥厄斯泰特的双重会战(1806年)— 决定性的战斗,发生在拿破仑不在的那一边

奥拉斯·韦尔内,《耶拿之战,1806年10月14日》,1836年,布面油画(465×543厘米),凡尔赛宫战役长廊藏。画中拿破仑正在斥责他那群过于急切的近卫掷弹兵。公有领域,via Wikimedia Commons

1806年10月14日,在相距约20公里的两个战场上,同一时刻打响了两场会战。南面的耶拿拿破仑以优势兵力压倒了敌人;北面的奥厄斯泰特达武麾下仅一个军,全凭自身之力击败了兵力两倍于己的普鲁士主力。讽刺之处在于:拿破仑始终认为自己所在的耶拿才是决定性战场。皇帝赢得了那场著名的会战,达武赢得了那场重要的会战。真正紧要的战斗,恰恰发生在皇帝不在的那一边。

1. 基本信息

日期
1806年10月14日同日·两场会战
地点
耶拿/奥厄斯泰特今德国图林根
交战方
法国 vs 普鲁士第四次反法同盟战争
结果
法国决定性胜利→ 普鲁士军队覆灭

说明:为便于辨识,本文以蓝色表示法军红色表示普军(因普鲁士军服为接近法军的蓝色,本文遵循军事地图的惯例,将敌方标为红色)。

耶拿(皇帝的会战)

法军 占优

约 54,000 投入总兵力约96,000,逐次投入[2]

约 38,000–48,000霍恩洛厄的部队,被拿破仑误认作主力[5]

奥厄斯泰特(达武的会战)

普军 约 2 倍

约 26,000–27,000仅达武第III军,孤立无援[3]

约 50,000–64,000不伦瑞克公爵统率的真正主力[5]

伤亡(两场会战合计)

普军 远高于法军

约 12,000–12,600其中达武军约7,100[5]

约 40,000–45,000含约20,000名俘虏,另有大量火炮与军旗(两场会战合计,因史料而异)[2]

值得注意的数字:达武的损失(约7,100)超过了拿破仑在耶拿的损失(约6,000)。他以不足三分之一的兵力、付出更重的代价,击败了更为重要的敌人。

说明:真正的主角是达武,他独力赢得了奥厄斯泰特会战。军一级的指挥体系,参见§3 两军对比

2. 战略背景:一支安享亡王荣光的军队

1806年,普鲁士对拿破仑重组德意志(成立莱茵邦联)深感威胁,于10月1日发出最后通牒并开战。[5]普鲁士的底气源于一样东西——对腓特烈大帝的记忆。七年战争中被誉为欧洲最强的那支军队,其威名在大帝去世(1786年)二十年后依然鲜活。

现实却并非如此。普鲁士军队几乎原封不动地沿用着大帝时代的战术与编制:迟缓的线列战术,没有常设的军制(诸兵种合成最多只到临时拼凑的师),以及一套既老迈又分裂的指挥体系。总司令不伦瑞克公爵与另一位重要指挥官霍恩洛厄在作战方针上彼此对立,两人始终未能协调,便迎来了开战。[2]

夏尔·梅尼耶《拿破仑进入柏林,1806年10月27日》
夏尔·梅尼耶,《拿破仑进入柏林,1806年10月27日》,1810年,布面油画,330×493厘米,凡尔赛宫藏。公有领域,via Wikimedia Commons
在这场双重会战十三天后,拿破仑穿过了勃兰登堡门——这正是大帝的军队在一日之内崩溃的结果。

拿破仑这一方,则以营方阵(bataillon carré)——一种由三路平行纵队组成、能向任意方向转身迎敌的"营级方阵"——推进大军团,仅用六天便突破了图林根。10月10日的萨尔费尔德前哨战中,普鲁士的路易·斐迪南亲王阵亡,普军士气在开战之初便已动摇。

3. 两军对比:37岁的元帅们 vs 71岁的总司令

这场会战的结构,从两军指挥官的年龄与编制便可一目了然。

法军的军长们大多正值三十七八岁。反观普鲁士的核心,则是71岁的不伦瑞克公爵、60岁的霍恩洛厄,以及亲临奥厄斯泰特、年已82岁的老元帅默伦多夫。年龄本身并非问题。问题在于,这一老迈的核心被集中在了单一的指挥体系之中。正如下文所见,当这一个点崩塌时,整支普鲁士军队便停摆了。

4. 两个战场:认知与现实的落差

10月14日,两军在无意之间形成了擦肩而过之势。普鲁士主力试图向北退却,拿破仑则北上以图切断其退路。但拿破仑并不知道不伦瑞克已将主力抽往北方,他把在耶拿与自己对峙的霍恩洛厄部,误认作了"普鲁士主力"[3]

结果是两个战场同时出现。皇帝以大兵力压向一支次要之敌,而真正的主力——则在北面的奥厄斯泰特,与恰好身处那里的达武一个军迎头相撞。

耶拿与奥厄斯泰特的相对位置图:皇帝的认知与现实之间的落差
图:南面的耶拿,拿破仑集中了主力(误认作主力之敌);北面20公里的奥厄斯泰特,达武独力与普鲁士真正的主力激烈相撞。居于两战场中间的贝尔纳多特,哪一边都没有加入。

两个战场相距约20公里,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战况。正是这段距离,日后造就了那个悖论:决定性的战斗,发生在皇帝不在的那一边。

5. 耶拿:想输都难的会战

耶拿之战,是拿破仑几乎不可能落败的条件下打的一场会战。晨雾之中,拉纳的第V军率先开路,连夜拖上兰德格拉芬山台地的炮兵随之开火。内伊的贸然突进一度招致危机,但在压倒性的兵力差面前,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破绽。

下午,普军的霍恩洛厄本应得到救援——吕歇尔率约15,000人赶到,却为时已晚。他的部队非但未能稳住战线,反而被溃散的友军卷入了败逃。普鲁士陈旧的线列阵形,在法军散兵与纵队的灵活性、以及法军炮火的分量面前,作为一个有组织的整体崩溃了。

耶拿是一场辉煌的胜利。但它不过是皇帝以优势兵力击溃次要之敌的胜利。真正的考验,正在北面展开。

6. 奥厄斯泰特:本不该打赢的会战

同一个上午,在北面20公里的奥厄斯泰特,达武的第III军(约27,000)穿过浓雾前进,与正在退却的普鲁士主力(约50,000–60,000)迎头相撞。兵力之比是2比1。而达武并无援军:贝尔纳多特居于两战场之间,按兵不动。

战局的转折就在此处。上午十时前后,普鲁士总司令不伦瑞克公爵子弹贯穿双眼,身负致命伤[5]他的副手施梅陶也在同一刻倒下。军队的大脑,在最关键的一刻消失了。

亲临战场的腓特烈·威廉三世接过了名义上的指挥权,但这位缺乏军人素质的国王,在仍握有更大兵力的情况下,选择了放弃战场。与此同时,达武的诸兵种合成方阵岿然不动:它顶住了零敲碎打式进攻的普鲁士军队,终于转入反击。

达武击败了两倍于己的敌人。但代价约为7,100——超过了皇帝在耶拿付出的损失。他打赢了一场本不该打赢的会战,并为此交了最昂贵的学费。

7. 达武为何能赢:军制这一结构

达武的胜利,无法仅凭个人的勇武来解释。其根本,在于法国与普鲁士之间"组织设计"的差异

01

自我完备的军制(法国)

法军的每一个军都配有自己的步兵、骑兵与炮兵——是一支能凭一己之力鏖战整日的小型军队。正因如此,在皇帝命令无法抵达的奥厄斯泰特,达武才能凭自己的判断把仗打到底。一种无须等待中枢命令的设计,把孤立变成了胜利。

02

集中于单一大脑(普鲁士)

普鲁士没有常设的军制;指挥权集中于不伦瑞克公爵单一的大脑。当他在上午十时倒下的那一刻,便再无一位能自立决断、代他调动全局的下级指挥官。中央集权的组织,一旦失去头脑,便会整体停摆。

03

零敲碎打投入这一陈旧打法(普鲁士)

尽管握有两倍的兵力,普鲁士却以迟缓的线列阵形一点一点地零敲碎打投入兵力。无法把优势集中于一点,便被达武岿然不动的方阵逐一击破。数量上的优势,一旦用错,便不再是优势。

军制对比图:分权而坚韧的法军,与失去头脑而崩塌的普军
图:法国——自我完备的各军即便分散也能各自作战(一个军按兵不动,另一个军仍能独力取胜)。普鲁士——依赖单一的大脑,一旦失去它,全军便陷于瘫痪。

这两个战场,在同一天,是一场组织设计的实验。分权而坚韧的体系,即便一部分失灵(即便贝尔纳多特按兵不动)也能取胜。中央集权而脆弱的体系,则在失去枢纽那一点(总司令)的瞬间崩溃。

8. 贝尔纳多特的按兵不动:体系的缺陷

不过,法国的体系也暴露出了自身的缺陷。贝尔纳多特的第I军居于两个战场之间,却哪一场战斗都未参加。当达武与两倍于己之敌殊死搏斗之际,贝尔纳多特的军却在无谓地行军。

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他"出于对达武的嫉妒而拒绝执行命令"。而较新的研究则指出,贝尔蒂埃参谋部下达的命令含混不清——达武收到的是明确的指示,贝尔纳多特只得到一句模糊的附言——并为他洗脱蓄意抗命的指控。[4]真相已无法从史料中确证,但无论如何,拿破仑都勃然大怒。他甚至着手拟定了军事法庭的文书,继而又作罢——那无异于死刑判决——据传最终只以严厉的申斥了事。[4]

这里就藏着那个悖论。分权的体系,即便一部分失灵,整体仍能取胜。纵然贝尔纳多特那一整个军白白闲置,达武仍独力击破了主力,皇帝亦压倒了次要之敌,这场双重会战便以法国的全胜告终。一处对脆弱体系本会致命的缺陷,竟被坚韧的体系轻易地吸收了。

9. 反事实推演

以下是基于史料的思想实验,其结论无法被证实。此处旨在将各要素之间的依赖关系可视化。

分支战术上的结果长期影响
A:达武在奥厄斯泰特落败 普鲁士主力毫发无损地向北脱身。耶拿的胜利沦为"不过击败了一支次要之敌",难称决定性。 普鲁士军队保有完整的组织撤退,与俄国会合,战争陷入持久。1806年内的闪电决胜化为泡影;入城柏林、彰显帝国威望,都将大为延迟。
B:贝尔纳多特挥师奥厄斯泰特 达武不再以1比2、而是至少势均力敌地作战,更快、以更小的代价击碎普鲁士主力 这场胜利的"主角"被分散,达武独力取胜的传奇便无从诞生。讽刺的是,恰恰是贝尔纳多特的按兵不动,才让"一个军击败主力"这一结构格外鲜明。
C:普鲁士采用了军制 即便不伦瑞克公爵负伤,也有能自立决断的下级指挥官接掌指挥,把更大的兵力当作有组织的整体来运用。奥厄斯泰特至少能打成势均力敌的一仗。 普鲁士若不安享大帝的遗产,而是更新了四十年的军事组织,便不会在1806年一日之内崩溃。事实上,正是这场败仗推动了沙恩霍斯特等人的改革,催生出1813年以后的"新普鲁士军"。

三个分支所揭示的,是这场双重会战的戏剧性,根植于一种组织设计上的差异。法国的坚韧(A与B)与普鲁士的脆弱(C)——同一天的两个战场,把这种对比比任何时候都更鲜明地烙进了历史。

10. 对今天的启示

耶拿=奥厄斯泰特给当下的,是这样一种洞见——"决定性的现场,未必就是高层正在注视的那一处"——以及这样一条结构性的教训:一个组织的坚韧,取决于它的分权设计

  • 高层的认知与现实的落差:即便是拿破仑这般伟大的指挥官,也曾因"决战就在此处"的成见而认错了主战场。在经营中同样如此:高层倾注心力的事业(耶拿),与真正决定组织命运的现场(奥厄斯泰特)相互错位,并不罕见。
  • 分权孕育坚韧:一个由各单元自我完备、能独立判断与行动所构成的组织,即便高层的指示无法抵达也照样运转,即便一部分失灵也不会整体倒下。法国的军制,是今日所谓自主团队编制的先驱。
  • 中央集权的脆弱:一个把决策集中于单一大脑的组织,会在失去那一个点的瞬间陷于瘫痪。普鲁士在上午十时失去总司令而停摆,正是结构性脆弱暴露无遗的那一刻。
  • 过去的荣光,不更新便成负债:普鲁士安享大帝威名、停滞四十年的账,在一日之内被结清。"我们曾经最强",对明天的强大不作任何保证。

考验一个组织的,不是诸事顺遂之时,而是它失去头脑之时。崩塌的方式,恰恰道出了这个组织的设计。

结语:一个组织如何崩塌,揭示了它的本质

1806年10月14日,两支军队在同一天受到了考验。一支即便失去枢纽的一点,各部队仍逐一鏖战,孤立的一个军击败了敌人的主力。另一支则在失去大脑的瞬间,握着更大的兵力却停了下来。

决定胜负的,既不是兵力,也不是将才,而是组织的设计——一支军队在失去头脑时如何行事。达武在奥厄斯泰特展现的"分权体系之坚韧",对近代组织研究而言,留下的教训远比拿破仑在耶拿上演的辉煌胜利更为深刻。决定性的战斗,发生在皇帝不在的那一边——而这并非偶然,只因法国本就把军队设计成了这般模样。

常见问题

这是1806年10月14日同时打响、相距约20公里的两场会战的合称。南面的耶拿,拿破仑亲自以优势兵力压倒了普鲁士军队的一部分(霍恩洛厄的部队)。北面的奥厄斯泰特,达武的第III军遭遇了正在退却的普鲁士真正的主力,并在兵力两倍于己的劣势下将其击败。讽刺的是,拿破仑误把自己所在的耶拿当成了主战场,而真正重要的战斗,却发生在皇帝不在的那一边。

拿破仑预计决战会在10月16日前后到来,且并未摸清普鲁士的部署。由于不知道不伦瑞克公爵已把主力抽往北方,他便假定在耶拿与自己对峙的部队(霍恩洛厄的)就是普鲁士主力。把眼前之敌判断为主力,并非全无道理;但结果是,最大的战利品——击败真正的主力——竟在皇帝鞭长莫及之处被赢得。

达武的第III军(约26,000–27,000)在奥厄斯泰特独力面对普鲁士主力(约50,000–60,000)。原因有三。其一,法国的军制:每个军都是一支自我完备、能凭一己之力鏖战整日的诸兵种合成部队,因而无须皇帝的命令也照样运转。其二,普鲁士军队在上午十时前后失去了总司令不伦瑞克公爵(子弹贯穿双眼、身负致命伤),指挥链随之瘫痪。其三,普鲁士以陈旧的方式作战,把优势兵力零敲碎打地投入。达武的损失(约7,100)超过了拿破仑在耶拿的损失——足见这场战斗何等惨烈。

贝尔纳多特的第I军居于两个战场之间,哪一场都未参加。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他出于对达武的嫉妒而拒绝出兵(见于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等),但较新的研究(Napoleon Series)指出,贝尔蒂埃参谋部下达的命令含混不清——达武收到明确指示,贝尔纳多特只得到一句模糊的附言——并为他洗脱蓄意抗命的指控。无论如何,拿破仑都勃然大怒,并着手拟定了军事法庭文书,但始终未真正召开法庭,最终只以严厉的申斥了事。

有一则逸闻(由安德鲁·罗伯茨于2014年等人转述)称,拿破仑听说一个军竟击败了敌人主力,便嘲讽达武严重的近视:"你那位元帅想必是看东西都成双了吧。"不过这是一则广为复述的逸闻,并非逐字逐句的记录。事实上,拿破仑很快修正了看法,盛赞达武,并于1808年授予他"奥厄斯泰特公爵"的封号。

没有。这场双重会战,连同其后的无情追击(普伦茨劳、什切青、马格德堡等要塞相继投降),实际上摧毁了普鲁士军队,10月27日拿破仑进入柏林。但随着俄国卷入,战争一直延续到1807年,历经埃劳(2月)与弗里德兰(6月),直到《提尔西特条约》(7月)才告终结。

一支自腓特烈大帝以来便靠声望度日的军队,竟在一日之内崩溃,这促成了一场全面的军事改革。沙恩霍斯特、格奈森瑙等人引入了义务兵役、按功晋升与现代参谋制度,重塑了僵化的旧军。讽刺的是,1806年的屈辱催生出了在1813–15年解放战争中击败拿破仑的那支普鲁士军队;布吕歇尔之所以能在滑铁卢与威灵顿协同作战,部分正是这场改革的成果。

论断与出处

  1. David G. Chandler(1966). The Campaigns of Napoleon, Macmillan.
  2.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Battle of Jena,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 [link]
  3. Harrison W. Mark(2024). Battle of Jena-Auerstedt, World History Encyclopedia. [link]
  4. The Napoleon Series. Bernadotte 1806 / Prussian-Saxon Army OOB at Jena, The Napoleon Series. [link]
  5. Wikipedia contributors. Battle of Jena–Auerstedt, Wikipedia. [link]